一口气读罢王鸿君《妈祖阁赋》,有“独惭康乐”之叹。王鸿君年纪轻轻,其现代小说、诗歌等创作才华非凡,对此早有领略,然古文学竟也能有这般佳制,实出乎我之所料。
“五四”以降,白话文兴而古文式微,其中骈文更阒寂无闻,几成绝响。即便有,也多
属应酬之作。中或内容空泛,无病呻吟;或刻意古范,铸型宿模;或不骈不偶,荒腔走板,伤其貌而遗其神,真不忍卒读。
应该说,《妈祖阁赋》也有应制成份,然此应制非彼应酬。这是有感之作。君不见,文中有浩浩然清刚疏朗之气,气足则意浮情生。
妈祖乃吾乡荣耀,亦古今人之典范。《妈祖阁赋》先状写新竣妈祖阁之雄奇及周边胜景,随即笔锋一转,以“抚栏畅襟,百感交集”八字一带,直逼正题。其笔下妈祖,为史书、传说中妈祖,为世人眼中妈祖,亦诗人心中之妈祖。“翩翩乎如洛神之渡水,飘飘乎若帝女之御风”,可证之。
古今成名者,不外立德、立功、立言也。其中又以立德者居上,立德者又往往为民间建庙以祀,如岳飞,如关羽,如郑成功等。而妈祖也赫然居于其间。其一介海隅民女,古曾屡受褒封,今又受两岸共仰,香火遍及世界,赢古今朝野殊荣至此,岂为偶然。诗人的回应令文章渐入佳景:“精卫微木,欲填沧海之大;默娘弱躯,思济普世之穷。忧天下独忘忧已,爱苍黎偏少爱身。”
此时,他也许离开扶栏,行吟于回廊之上,风吹动衣袂,其背影显出飘忽。古有《滕王阁序》、《岳阳楼记》等名篇,但所记多为诗人与建筑物、景物的对话,而《妈祖阁赋》则演练了诗人与阁、妈祖以及朝圣者的情景的多重交响。诗人面对斯阁,看身边谒者如云,心涌激浪。他想象富贵者、贫弱者、得意者、失路者之登临,“凡举心诚,皆有所获”。也许人之初,性非尽善也非尽恶,神性与魔性共存于每人心中,关键在于特定环境下自己扬善还是显恶。古今圣贤则能尽终身心力,牺牲一己之欲,以利他人,从而张扬普世共仰的神性。故为神本不分贵贱。至此文章进入华彩,诗人发出“至德成圣,至善为神”之浩叹。这是诗人对生命意义、对人生价值、对生存方式的追问和积极呼唤,是诗人把社会和人生体验沉淀成独特的发现,运行于肺腑,正无处摆划,值妈祖阁触动而喷发而出。当今人来者,每逢物欲横流、众皆趋利之时,读此能不受一棒猛喝。
显然,王鸿君在这里完成了主客体的漂亮转换,或者说完成了写作主客体的和谐统一。从其响应征文来说,他是被动的客体,妈祖阁及其征文机构是主体;但他借妈祖阁注入自己的意识,所谓借杯酒以浇胸中块垒,则他是主体,妈祖阁为客体矣。由是,文章统一了对妈祖女神和对艺术女神的双重虔诚,也打通了传统与现代的汪洋阻隔。而文章以四大名楼外天下无楼议论开篇,收笔于斯阁之独特殊异,颇费经营,收到欲扬先抑、一唱三叹效果,落成了起承转合的中国传统艺术建构。全篇多用骈文而又骈散兼行,工巧而又不失自然。于骈偶处,或四、六、七言,或隔句相对,或长联为偶,节奏点追求平仄相间,上抗下坠,铿锵有声,读来摇曳多姿、和谐悦耳,极具音律美。
或曰,骈文限制作者思想表达,其实并不尽然。古大家的思想不谓不丰富,然其词章或议论、或叙事、或抒情,既文采华丽而又笔底朗畅。窃以为限制、约束往往产生至美,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是也。一个文学发展史,也可以简单看成约束与自由不断变换的过程。约束过度,需要解放;自由过度,则需要约束,这是规律。当然,规律的内涵不是简单的重复,而是螺旋式上升。如今保护中华传统文化已成为当务之急,所有优秀的传统文化都应该有传承发展而不让其消亡的理由。显然,王鸿君的《妈祖阁赋》也是这一理念的富有价值的践行。
作者系当代著名剧作家,福建省艺术研究院书记兼副院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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